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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信仰中的宇宙生命树是图腾象征符号

发表日期:2019/11/2浏览次数:231次

杨培德(贵州河湾苗学研究院院长)


摘要:宗教人类学告诉我们,人类最大的关切是对生命的关切,因而世界上每个民族都建构有生命关切的信仰,都有关于生命起源的神话。苗族生命起源神话中的象征符号是什么?苗族古代经典的回答是枫香生命神树。汉文古代神话经典《山海经》说:“枫木,蚩尤所弃桎梏,是为枫木”。郭璞注说:“蚩尤为黄帝所得,械而杀之,已摘弃其械,化为树也。”本文从宗教人类学理论视角,对苗族的宇宙生命树进行解读。

关键词:信仰  生命树  图腾  象征符号

一、乌托邦的生命信仰

什么是乌托邦?乌托邦一词由托马斯•莫尔所创,德国哲学家布洛赫在《希望的原理》中认为:“乌托邦的原理概念地地道道是一个核心概念,它蕴含了希望和人的尊严内容。”德国社会学家曼海姆在《意识形态与乌托邦》中则认为:“一种思想状况如果与它所处的现实状况不一致,则这种思想状况就是乌托邦。”“乌托邦这一术语的含义限定为超越现实。”按布洛赫和曼海姆的说法,乌托邦就是超越现实的希望。

在今天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只要提到乌托邦,人们就会认为这是一个贬意词,是不可能实现的虚幻幻想。然而自有人类以来,乌托邦就与人形影不离,因为人是会思考的动物,人会问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要这样问?因为人最关切的是自己的生命,关切生命从哪里来,生命为什么如此短暂,为什么生命会死亡,死亡后到哪里去?人因此困惑迷惘,甚至害怕恐惧,不知所措。人还思考生活为什么如此艰难,为什么要经历生老病死的无数痛苦,为了解除恐惧、焦虑与人的生命必死的绝望,于是便产生了对美好生活和永生不死的梦想与希望。对于梦想与希望,布洛赫有一本《希望的原理》专著作了回答,他说“希望高于害怕,与害怕不同,希望既不是消极的,但也不是关闭在某种虚无之中。希望的情绪不再胆怯,它不是使人的心胸变狭窄,而是使其变得辽阔。……人们无时不在丰富多彩地梦想更美好的、可能的生活。”布洛赫所说的梦想,除了追求美好生活的乌托邦梦想,还有永生不死的乌托邦梦想。德国宗教学家蒂利希,在《蒂利希选集》中就有关于乌托邦的论述,他认为:“要成为人,就意味着有乌托邦,因为乌托邦植根于人的存在本身。”

蒂利希说的人的存在指的就是生命的存在,人渴求生命永生存在,生命永生就成了人的最大的终极关切。在蒂利希的宗教理论里,这就涉及到宗教信仰问题。他认为:“宗教,就该词最宽泛、最基本的意义而言,就是指终极关切。”“我们的终极关切就是决定着我们是生存还是毁的东西。”对于生命的终极关切就是追求生命永生的乌托邦,蒂利希对此问题作了阐述,他说:“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趋向于越过自身、超越自身。一旦它不再这样做,一旦它为了内部或外部的安全而为自身所束缚,一旦它不再寻求亲身经历生命的试验,它也就丧失了生命。生命只有敢于自我冒险、自我拼搏,自担风险地尽可能超越自身时,它才能赢得生命。这一普遍原则,存在本身的这一普遍的根本法则或本体结构,即生命在力求保存自身的同时又超越自身,生命在自身之中同时又力图在它的超越过程中保护自身,也是对乌托邦适用的一种结构、一个原则。”

蒂利希关于生命的乌托邦超越,其实就是生命越超成为永生的终极关切,这种生命永生的终极关切,就是人类乌托邦的信仰。乌托邦的信仰,给人建构了一个与艰辛生活的世俗世界不同的、理想的、美好的、生命永生的神圣世界。

世界各民族都建构有自己民族的神圣世界,多元的神圣世界都是美好的、生命永生的世界,也是乌托邦的世界。苗族并不例外,苗族先民们在古代就已经建构了自己民族信仰的神圣世界,这个神圣世界在天上。《西部苗族古歌》(川黔滇方言)的丧事录一章中,就有送亡人沿古代祖先迁徙的路线,回到东方然后升天的叙述,歌中说:亡人“现在幕把你带到祖纽老的天上,……现在祖纽老的天上,有一个非常热闹的花坛(跳花山节日的花场)。”贵州清镇市操川黔滇方言贵阳次方言苗族的《祭魂曲》,也有关于神圣世界天堂的描述:“天山你已过,天山你已翻,抬头望前方,看见一关宽又宽,太阳从此出,月亮从此升。那里是何地?那里是何方?人们常常讲,他是造日关,也是造月关,鼓劲把它越,使劲把它跨。九天翻过造日关,十夜越过造月关。抬头望前方,只见天空亮晃晃,只见天空明堂堂,那里是何地?那里是何方?那是依洛王境,那是依济王地。……见你祖先寨,楼房一层接一层,瓦房一幢接一幢。你的心情很急动,你九步已走拢,你十步已走到。你急忙进头门,从头门到二门,从二门到三门,你来同祖先住。”苗语中部方言的古代经典《焚巾曲》,也描述了苗族人乌托邦神圣世界的美好天堂:“妈(亡人)爬过七层,爬到十层阶,十二层地方,就到了天上最好的地方。……妈去到天宫,走到踩鼓场,与央公(神话始祖)同寨,同祖先在天。央公在天宫,他如象生前一样,容貌仍依旧,健美说不尽。仰阿莎(苗族美神)美丽,身材真苗条,这样的美女,没有第二人。月宫的祖先们,有个亮公公。吹芦笙动听;月亮众先人,还有个汪公,背弯弓上场,来跳芦笙舞。月宫真是好,月宫大鼓场,妈妈到天上,进鼓场跳舞,去招金银来,妈永别我们,永远不回还。”我们从中看到,苗族人的月宫天堂,不但美丽欢乐,而且生命永恒。

二、宇宙生命树

古代汉文神话经典《山海经》说:“枫木,蚩尤所弃桎梏,是为枫木。”郭璞注说“蚩尤为黄帝所得,械而杀之,已摘弃其械,化为树也。”《山海经》关于蚩尤的枫木神话,其含意是什么?按一般的理解,苗族人文始祖蚩尤崇拜枫树,黄帝在涿鹿之战多次战败,最后战胜蚩尤,用枫木制成脚镣手铐铐了蚩尤,对蚩尤进行羞辱,枫木桎梏被遗弃,桎梏又再生为枫木。

若按美国宗教史学家伊利亚德在《神圣的存在》的理论视角看,蚩尤的枫树并不是对树本身的崇拜,而是神圣的象征,伊利亚德借用帕罗特的话说明他的观点为:“不存在对树本身的崇拜,在这表现形式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某种精神的存在,树是一种象征”。伊利亚德认为:“树——不管是仪式性地还是真正地——代表着活生生的、不断更新的宇宙,既然不竭的生命就是永生,那么树——宇宙因此就在另一个层面上变成了‘不死生命’之树。”伊利亚德还列举了美索不达米亚的树神话和希腊树神话后认为,这些地区的人们不但把树看作是永恒生命之树,还看作是象征宇宙的中心,树成了宇宙生命树的象征。这样看来,苗族人文始祖蚩尤及其九黎古国先民,并不是对枫树本身的崇拜,而是把枫树作为宇宙中心的永生生命树象征。这样对枫树的理解是有依据的,在苗语中部方言古代经典《苗族古歌》中,就有一章枫木生人,古歌说:“枫树在天家,枝桠漫天涯,结出千样种,开出百样花;各色花相映,天边飞彩霞;千样百样种,挂满树枝桠。”古歌还说:“来看悠悠古时候,妹榜(人类和万物始祖蝴蝶妈妈)出生在哪里?妹榜出生枫树心。”在《苗族古歌》创世神话中,可以看出,枫树是宇宙中心,枫树是不死的生命树。

在苗语中部方言的各个苗族村寨中,都有护寨的枫树林,这些枫树林是在建寨时所栽,苗族先民认为,只有枫树栽活了的地方才是滋养生命旺盛的地方,才是子孙繁衍、富裕和生活美好的地方,因为枫树是苗族人信仰中的宇宙生命树,是万物生命的祖神,有万能的宇宙生命祖神枫树护佑,苗族村寨一定会兴旺发达。对祖神需要祭祀,为了方便祭祀,苗族先民把枫树制成木鼓,木鼓就成了生命祖神居住的神圣殿堂的象征符号。为此,苗族先民在村寨里建有安放祖神鼓的“鼓庙”,苗语称为“zaid nies”(音:宅略),清代黔东南苗族大起义,清军进攻苗寨不但烧寨,还烧鼓庙。战后各个苗寨把祖神鼓藏在山洞里,不再建鼓庙。黔东南苗族祭祀祖先的最盛大的节日“鼓藏节”,要把象征祖先的符号“祖神鼓”请出来祭祀折,祭鼓就是祭祖。这里的“祖神鼓”,实际上是宇宙生命祖神枫树的代替性象征符号。

关于宇宙生命树的信仰,苗族西部方言各支系大部分都存在。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里有关于生命树的神话,神话说亚鲁王的马偷吃了生命树,所以亚鲁王子孙的葬礼要砍马,《砍马经》唱道:“多王(马的祖先)受优待,享福不知福,吃鲁命中树,啃鲁命中竹。”经中的“命中树”就是生命树。赫章县滇东北次方言苗族的花山节有栽花树仪式,杨德会在《赫章苗族花山节的礼仪程序》中,记载有栽花树仪式过程:“砍伐挖香樟树时,有一位理老用酒祭祀神树、花神。请求神灵保佑活动顺利,带来吉祥如意。花树由德高望重的一位寨老扛着,在数对芦笙手的簇拥下,欢跳着《花场芦笙进行曲》进入场地中央,花树载好后,花场的活动中心就形成了。”可以这样理解,花场是宇宙生命神圣空间中心的缩影,“花树”就是这一神圣空间的生命象征符号。不少地方“花山节”中的花树,节日仪式结束时,都要被节日里的人们抢花树的一部分带回家,象征得到了生命树的恩惠,得到生命树赐予子孙繁衍,财源茂盛,吉祥如意。

苗族东部方言古代在椎牛祭祖仪式里也有立枫树程序,石启贵《民国时期湘西苗族调查实录——椎牛卷》说:“水牛绕花栓三圈,花柱竖立在山坡上,彩旗插在枫树顶,家里银鼓响,门口金鼓鸣”。

云南《文山苗族民间文学集》有一道《花山起源之歌》,歌中说,蒙孜尤(蚩尤)率领苗兵战黄帝,打了许多胜仗,最后失败被杀,“族长心里多忧愁,眼泪悄悄心里流。背着大刀上山去,砍下枫树插坝上,将事告诉众苗人,这是苗家踩花山。……族长指着花杆说,这是孜尤的旗杆。代代将它往下传,逢年过节要祭奠。”文山苗族的《花山起源之歌》,很明确地记载了蚩尤与宇宙生命树枫树的关系,这与《山海经》有关蚩尤和枫木的说法是一致的。

这样看来,苗族三大方言共同一致都把宇宙生命树作为信仰中的神圣世界祖神之树。

三、图腾象征符号

图腾是什么?图腾是人类学用语,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图腾制度》里说:“图腾一词源于奥杰布韦人,是分布于北美五大湖北部地区的阿尔衮琴人的说法。”斯特劳斯认为:“图腾为象征的祖先”。佛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中说:“图腾动物常被认为是宗族的祖先,‘图腾’,就某一观点来说,是一种集体的名称,也是一种祖先的象征。”

苗族的图腾是什么?人类学家彭兆荣在《旅游人类学》中认为:“‘牛’是苗族祖先,带有明显的‘图腾’痕迹。”牛是苗族图腾祖先吗?我们来看苗族古代经典《苗族贾理》怎么说,贾理创世篇说:“牛头戴上角,牛脚套上蹄:‘我肉够客享,我肉任祖食,我身有旋窝,我背有旋印,旋窝在肩膀,旋印在胛背,有粮食之旋,有禾架之旋,角根有田旋,相斗能裂石,相斗能碎砂,仪容很雅观,发威很雄伟,拿我来祭父(祖先),拿我来祭母(祖先),祭了就发财,祀了就发富,年年七仓粮,岁岁九架禾’。”这就是说牛自愿作为祭祀祖先的祭品,牛并不是苗族的‘祖先’,彭兆荣由于田野调查粗糙,误读了苗族‘祖先’。

图腾不但是宗教,而且是一种宇宙观,这是宗教社会学家涂尔干的说法,他认为:“图腾不仅是一个名字,还是一种标记。图腾被用于宗教仪典的过程中,是礼拜仪式的一部分,因而图腾作为集体的标签,也具有宗教性,事实上,图腾与事物的圣俗之分有关,它就是一种典型的圣物。”

用列维•斯特劳斯、佛洛伊德和涂尔干的图腾理论视角,我们可以说,苗族的图腾就是创世神话中的宇宙生命树,和生命树演变而成的祖神鼓。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图腾是祖先,苗族的宇宙生命树和鼓就是生命源头的祖先,宇宙生命树和不只是神话祖先,而且是在苗族人日常生活的祭祖节日和丧葬仪式中的祖神图腾象征符号,在世俗世界生活的苗族人与神圣世界的祖神,通过生命树和祖神鼓图腾符号进行对话,在对话中,他们感受到了向前生活的希望,相信生命永生的终极关切,能够在祖神的护佑下得以实现。

四、“摇钱树”是神圣地标符号

中原的山西,由于黄土高原贫瘠,历史上逃荒的人很多,逃离祖居的家乡难分难舍,为了记住家乡,逃荒人于是用大槐树作为家乡的地标符号,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以大槐树作为家乡的地标符号,告诉其子孙后代,要子孙们代代相传,记住大槐树是他们的家乡。农耕的人们有着浓浓的安土重迁观念,逼不得以才迁徙离开家乡。

苗族人也一样,苗族古代先民由于战争原因,不得不离开祖居的故土,经历了数千年的迁徙,每一次迁徙,他们都不能忘记祖居地的宇宙生命神树。迁徙到海外的苗族人,他们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金口玉言,就是要记住祖先在中国的居住地有一棵“摇钱树”,他们死后的灵魂一定要回到祖居地的“摇钱树”下。“摇钱树”其实就是苗族信仰中的,象征祖先的宇宙生命神树,信仰中的生命树不但能给人带来财富,给人带来人丁兴旺,还给人带来生命永恒的希望。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有美国的苗族人来中国寻根,寻到河北涿鹿的蚩尤古城遗址,在那里,他们寻到了那棵古老的“摇钱树”。后来,他们又到贵州寻根,寻到仁怀县后山苗寨,在那里寻到了祖先们迁徙的历史祖居地,祖居地留下了祖先们迁徙离开时的神圣信仰符号——“摇钱树”,这棵古老的“摇钱树”,不但是信仰的宇宙生命树和信仰的生命图腾符号,还是海外苗族人祖居贵州时的历史神圣空间地标符号。更具有现实意义的是,“摇钱树”是海外苗族人信仰朝拜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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